這頓晚餐是我二十年來最豐富的。林琳做了一道白酒清蒸鱸魚,還真的只是白酒和鱸魚,連姜絲都沒有。魚腥不重,淡淡白酒香剛好蓋過。何家姍做了一道芒果蝦,蝦是吃完了,芒果沒人要吃。我沒口福,不能吃蝦,因為林琳說蝦毒,對傷口不好。可是連芒果也沒能吃,因為占到蝦,可能有毒。萬萬沒想到的是,何家生既然進得廚房,而且做了整桌最好吃的泥包雞,他說:「兩只不夠!以後做三只!」好表妹名叫薇薇,薇薇做的是紫菜排骨湯。李仔和古仔做了燒烤魚,用豆瓣醬淋入,散發出豆瓣醬的甜香,吃得我直叫添飯,單單是醬汁倒入白飯裏,我就吃了兩碗,還有配酒的烤魷魚幹,酸辣洋蔥青瓜。最誇張的是,滿滿一碗豬油炸,絕對補回二十年的分量。
飯後,李仔做司機,送警長去機場,警長不讓我們送機。我們坐在客廳喝着啤酒,我問連峰和何家生,找到幾枚竊聽器,兩人錘頭歎氣,我笑笑說:「麗梅天天活在驚險裏,分分秒秒都要計算風險,她要是剩下一枚沒找到,恐怕要惡夢一整年。你們剛才的動作要是給她看到,嘿嘿,嘿嘿,以後要是見到她,我也不知道會怎樣。」林琳望着窗外,輕聲地說:「但願她平安快樂每一天。」我走到她面前,握起她手,望着她手腕上那串念珠問道:「麗梅送的對嗎?」她明白了我的意思,趕緊除下,一顆一顆仔細看,然後對着一顆念珠說:「麗梅姐,有空來坐坐,我們等你。你要保重啊!」我拍拍林琳手背說:「會的,一定會來的。」何家生走過來,林琳把念珠交給他。他看了又看,也仔細找,然後皺起眉看看我,又看看林琳,又看看我。這時候連峰看出了情況,大聲笑道:「好戲好戲,你們倆個真好戲!」何家生瞪大眼睛等我解釋,我說:「下午聊天時,已經拆除了。」這時候其他人才知道剛才只是做戲戲弄何家生。我拍拍何家生肩膀說:「你是真人,對朋友真誠,毫無戒心。也許因為這樣所以就難免粗心大意,」我走到酒櫃:「所以很多事做得不夠好。」我指着櫃門手把上的圓蓋,問道:「怎樣?還要我往哪指?」何家生問:「你是怎麼找的?」我指着他:「你,今天下午一回來,你就急急上樓。後來林琳扶我上樓時,你最後才出現。你們比賽時,你先到酒櫃擋在櫃前,怎樣?服了嗎?」連峰想發作,我制止了他,我問何家生:「下午的聊天,你錄下了對不對?有沒有想過,要是敵人有機會拿到?」何家生站起來說:「我立刻去消滅!」我笑了,連峰也笑了。這次,林琳也笑了,林琳總算找到算計公式的基本演變法了,她笑笑望着我,我鼓勵她說出來,她清了清喉嚨說:「麗梅姐拿去了?」連峰和我一齊鼓掌,我說:「應該有留下組織的資料,至少有那幾個黑警貪官的資料。」我倒了杯白開水,喝了一口說道:「麗梅想一網打盡,卻弄了二十年…」古仔插嘴:「是假的?可是目的何在?」古仔一向不說話,想不到他腦袋極好的。大家望着他,等他開口,林琳反駁道:「真的!麗梅姐不會無聊到拿自己的命來玩!」我不說話,等古仔繼續下去。古仔想不到什麼好理由,他說:「許先生你得罪她?于是她玩陰謀詭計…」古仔自己也覺得站不住腳,我不免有點失望。于是我又說道:「今天下午,你們在做什麼,我是知道的,只有警長我不知道,你們知道嗎?」何家生最先發作,他指着我罵道:「你這個瘋子心理變態!」何家生直腸子,容易受影響。連峰完全不理,上樓去。其他人你望我,我望你,不明白我這句話有什麼問題。我哈哈大笑,跟着上樓去。
我又到露台吸我的止痛藥,大麻。林琳來到我身邊說:「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要懷疑麗梅姐,她是好人啊。」我制止了她,我說:「你不用擔心,麗梅不是假的,古仔自己想錯方向了。」「可是你又懷疑警長。」我笑笑說:「林琳,人腦是很容易被影響,被控制的。」我請她坐下,我問她:「我有懷疑麗梅嗎?我怎樣懷疑?我說了什麼話使你認為我懷疑她?是古仔說的話吧?你靜靜地想想看。」我讓她靜靜地想。我走到露台另一端吸了口大麻,我可要爭取時間盡快進攻。組織一定已經發現我是故意受傷的,也和麗梅取得了聯系。現在的疑惑是,為什麼會找人打我一頓?不可能是為了引麗梅出手,然後再留點資料,把矛頭指向某某,引我們去複仇。組織應該早就知道這一招已經行不通了。但是,如果不是組織呢?是誰?麗梅自導自演?有何目的?監獄裏的仇家?那些沖動的家伙沒有腦袋想得出這玩意。除了平叔,其他人想不出這玩意。連峰和何家生是和平叔一伙的,警長嗎?是的,最壞的計算就是警長,警長身後有另一股勢力,不可能是組織的敵人,理由很簡單,組織隱秘,就算有敵人也應該都不强大,即使聯合起來也搞不了什麼大事,麗梅就是一個好例子。如果是真正真義的警察呢?不可能,黑警那麼多,二十年下來,黑警也應該高升了,可能已經升到警務處長了。如果情況是這樣,也就是說組織內有另一股勢力崛起,內訌?爭權?漂白洗底?不可能是這樣的,這種事不可能找外援的。我沒有陰謀詭計多端的腦袋,一時間也摸不着事情的邊緣菱角。一口接一口,大麻減輕了身上的痛,也令腦袋暈暈地,我回過頭望向林琳,她竟然睡着了,這女子的打鼾聲像…我不懂得怎樣形容。
林琳煮好了咖啡早飯,還叫李仔去買了油條。又把昨晚的豆瓣醬翻熱等着,可是,眼見眼前這幾個早起的遲起的都在吃着,快吃完了,都沒見我出現,于是自己上樓來敲門。大麻延遲了受傷後的發燒發冷,我頭痛,全身乏力,迷迷糊糊地裹在被窩裏,時睡時暈時醒時熱時冷,頭痛有如有人伸指穿過頭殼一下一下按壓我的腦袋。暈時有如有人拿着立體圖像在我眼前晃動,圖像不靜止變形,窗口一時升展拉長,一時又橫向拉闊,衣櫃角一邊升高拉尖…
不知道過了多久,知覺回來了。像是有人把知覺從我額頭前倒入,慢慢地流到眼睛鼻子耳朵,一直往全身其他部位流去。額頭是涼的,有一塊濕巾貼着。我睜開眼,見林琳在給我左手臂上的傷口敷上新藥,重新包上紗布。她沒留意到我已經醒了。她順着手勢,摸到我手掌背,然後展開五指,各指伸入我手指縫間輕輕收緊,握着我的手。我順着她,慢慢夾緊她手指,林琳這時才抬頭望向我,「謝謝你,林琳。」她紅着臉,想輕輕收回手,可惜我不放。她說:「你一定餓了,我去拿粥給你吃。」不等我回答就掙脫了。林琳和我,算得出來,認識不過幾天,相處時間不長。一就是我藥效幻覺,自以為是,想多了。完完全全地會錯意,不然就是她對我有意思,會嗎?如果是真的,會不會太太…太盲目了。我看是我多心了吧?我坐起身,頭還有點重,我臉也不洗,就慢慢地下樓去。剛進飯廳,見林琳托着托盤看着我,我拉開最靠近我的椅子,笑笑說吃飯就該在飯廳吃。林琳把托盤放在桌上,推到我面前,簡簡單單的一碗粥,上面放着幾片罐頭醃制菜心,另外一小碟子放着一塊麻辣腐乳,我向林琳滿意地笑笑,拍拍身邊的椅子:「來,一直吃。」
整棟洋房靜得像從來就沒存在過,連戶外的六只退役警犬也像明白了在這時候應該安靜別出聲。除了我吃完兩碗粥後「呃」了一聲,林琳的輕笑聲,其余的就是收碗碟洗碗碟的聲音。我選了一塊幹淨的布,幫手抹去碗碟上的水,抹完最後一碟後,握着林琳的手,抹幹她的雙手。林琳像是知道接着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似的,抬起頭看着我。我輕輕吻了林琳的嘴唇。林琳並不矮,應該比我矮三兩寸吧。可是當她整個頭藏進我胸懷的時候,我總算明白了那些獄中大哥說的小鳥依人是什麼意思了。
我們到了露台,本來想停在客廳,後來我望見酒櫃門手把有閉路電視,還是上樓好。美好時光從來就不長,即使翻了三倍還是短。遠處已有光影向洋房移近。「他們都去了哪裏?」林琳聳聳肩笑笑。不知道是受了林琳的笑容感染,還是因為和她的關系進了一小步,明朗了,導致我關心別人的指數上漲,我說:「嗯…有回家就好,回家就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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